
东方九-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炒股配资线上网址
中学历史课本讲明清易代,讲到吴三桂降清,总会提一句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,然后补充说这是清初诗人吴伟业的艺术演绎,吴三桂降清的根本原因是阶级利益与政治考量。
然而,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是,到了近现代这个争议更进一步,有学者提出,李自成进北京时陈圆圆根本就不在北京,甚至早就死在了宁远,刘宗敏劫掠陈圆圆整件事,都是地主阶级文人污蔑农民军的虚构。可是,只要翻一翻明季遗民的亲历笔记、当事人的直接证言就会发现: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的核心史事,还真不是文人凭空编出来的。

陈圆圆怎么到的北京?不是周奎买妓,是田弘遇强掳
世俗印象里,陈圆圆是苏州名妓,被国丈周奎看中买走,献给崇祯帝,皇帝不收,才转赐吴三桂。但这个说法早就被史学界质疑,《清史稿》修撰时就直接删去了周奎的桥段。然而,真实的情况要粗暴得多,陈圆圆是被外戚田弘遇硬生生从苏州劫掠到北京的。
陈圆圆原本也不是天生贱籍。道光《武进阴湖县志》明确记载:“圆圆,金牛里人,陈姓氏,父业惊闰,俗称陈货郎,崇祯初为田戚畹歌妓,后以赠吴逆三桂。”她是常州武进人,父亲是普通货郎,出身良家,只因家道中落才流落苏州为妓,并非世代娼优。
劫掠她的田弘遇,是崇祯帝宠妃田贵妃的父亲,官封左都督,仗着女儿的势力在京飞扬跋扈。崇祯十四年,田弘遇以去南海普陀山进香为名,带着上千人南下,沿途劫掠妇女、搜刮财物,还趁机贩运铜钱牟利,史载其“东南骚动,地方有司不敢诘问”。苏州名妓陈圆圆、杨宛、顾寿等人,都是这次被他掳掠北上的。
这一点有多个当时人的记载可以印证。冒辟疆在《影梅庵忆语》里回忆,崇祯十五年仲春,他本打算和陈圆圆相会,结果“十日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”。“窦霍”是汉代外戚的典故,这里暗指的就是田弘遇。邹枢《十美词纪》也说:“陈圆,女优也……常在予家演戏,留连不去,后为田皇亲以二千金酬其母,挈去京师。”说是“酬其母”,实则是依仗势力强买强掳。
很多人只知道陈圆圆是“秦淮八艳”,却不知道她是被外戚公然掳走的。这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流故事,而是乱世里强权人物对平民女子的掠夺。

甲申之变:当事人亲证陈圆圆确被刘宗敏所劫
姚雪垠先生曾提出,甲申三月到四月间,北京城里根本没有陈圆圆的传闻,所以其人不在北京,刘宗敏劫掠之事纯属虚构。但这个判断,忽略了最关键的当事人证言。
和陈圆圆一起被田弘遇掳到北京的,还有名妓杨宛。杨宛字婉叔,原本是翰林茅元仪的妾,善书画,被掳后田弘遇让她教自己的女儿写字。李自成进京后,两人一同被刘宗敏羁押。后来杨宛找机会带着田氏的幼女逃了出去,最终在南京近郊被盗贼杀害。
清初史学家金祖望在《鲒埼亭集外编》里,明确引用了杨宛的亲历之言:“据杨宛叔言,与沅同见絷于刘宗敏,既而沅为刘宗敏所挟去,不知所往,则国难时沅尚未归吴也。”杨宛是和陈圆圆一起被抓的难友,是整件事的直接当事人。她的证言,比任何后世的推测都有分量。陈圆圆不仅确实在北京,而且确实被刘宗敏劫走了。
还有更多时人的记载可以互证。陈济生《再生纪略》记载,甲申四月初七:“西偏传田府有吴下歌妓陈沅、顾寿,与男优私约潜遁,事发,枭男优七人。”李自成进京后,刘宗敏就占了田弘遇的旧宅,作为自己追赃拷官的办公地点。田府里的歌妓姬妾,自然都在他的控制之下。陈圆圆和顾寿试图逃跑,失败后男优被处死,正说明刘宗敏一直在追索她们。
更不用说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全家。李自成进京后,为了招降吴三桂,把吴襄一家都拘禁起来当人质。徐应芬《遇变纪略》、杨士聪《甲申核真略》都记载,吴襄被刘宗敏拷打追赃。后来山海关战败,李自成一怒之下杀了吴襄全家三十四口。陈圆圆作为吴三桂的妾室,自然也在被拘的家眷之中,不可能独善其身。
《鹿樵纪闻》里的记载更直接:“宗敏于是系襄索圆,吴三桂闻之,即还兵据山海关……报至京师,自成切责宗敏,立释襄,厚加抚慰,使作书谕三桂。”刘宗敏抓了吴襄,索要陈圆圆,消息传到吴三桂那里,才引发了降而复叛的变局。这段记载和杨宛的证言、吴襄被拘的史实,完全可以相互印证。

姚雪垠著《李自成》小说
军纪之争:不能为了美化农民军就否定史实
姚雪垠先生之所以要否定陈圆圆被劫,核心目的是想说明李自成进京后军纪严明,没有抢劫妇女的事。但只要梳理过大顺军入京后的军纪变化就会知道,这个说法站不住脚。
李自成刚进北京的时候,军纪确实很严。《甲申纪事》记载,三月十九日入城时,“只要人人首帖‘顺民’二字,即不杀不掠”,“百姓门俱闭,有行走者,避于道旁,亦不相诘,寂然无声”。但这种严明只维持了很短几天。从三月底开始,追赃助饷运动全面展开,军纪迅速败坏。
赵士锦《甲申纪事》说得很清楚:“日间百姓尚不知苦,至夜则以防奸细为名,将马兵拦截街坊出路,兵丁斩门而入,掠金银妇女,民始苦之。”到四月山海关大败之后,军纪更是彻底崩坏。大小将领开始瓜分明朝的宫女和官员家眷:李自成自己收纳了宫人窦氏,号“窦妃”;刘宗敏、牛金星等将领,也各分赐官女数十人。甚至还出现了“以戚畹妇女配各队营长,按册结之”的情况,不论老少美丑,直接按名册分配给军官。
李岩当时劝谏李自成的四条建议里,第一条就是“扫清六宫,请主上退居公廨”,第三条是“令兵马屯居城外,不宜借助民房,恐失民望”。如果真的军纪严明、没有劫掠妇女的事,李岩何必要专门提这样的劝谏?
杨士聪曾说“四月初七日前绝无淫掠妇女之事”,姚雪垠就拿这句话当证据。但杨士聪后面紧接着又说:“贼兵无饷,皆资掳掠,其囊中多者五六百金,少者亦二三百金。”士兵个个都揣着几百两银子,不是抢来的是哪来的?而且杨士聪当时被囚禁在刘宗敏宅里,他能看到的只有宅内的情况,根本代表不了全城。
说到底,刘宗敏追索陈圆圆,本质上就是大顺军追赃、掠妓浪潮里的一件事。陈圆圆是当时的名妓,又正好是吴三桂的爱妾,刘宗敏向吴襄索要她,既符合追赃的逻辑,也符合当时将领分掠妇女的风气。这件事没什么好讳言的,也没必要为了美化农民军,就硬说它不存在。

陈圆圆的结局:三藩之乱战败后自缢于云南,并非人间蒸发
还有一种说法,说吴三桂兵败后清兵查抄昆明伪宫,不见陈圆圆踪迹,所以她根本没到过云南。这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
陈圆圆确实跟着吴三桂到了云南。《武进县志》里明确记载,吴三桂镇云南后,还专门派人到武进,想招她的族亲陈玉汝去云南做官,被陈玉汝拒绝:“吾明时老孝廉,岂为人宠姬叔父耶?谢弗往。”地方志的官方记载,足以证明她入滇的事实。
至于她的结局,当时在云南的亲历者也有明确记录。刘健《庭闻录》记载,他的父亲刘昆是云南同知,亲历吴三桂之乱,知道平西王府的内情,吴三桂正妻是张氏,长子吴应熊的母亲,宠妾有陈圆圆、八面观音、四面观音等人。康熙二十年昆明城破前,陈圆圆就已经先死了。
《平滇始末》的作者是当时在云南做官的人,自称“予吏滇,知逆藩吴三桂倡乱荡灭事颇详”,他记载城破之时:“伪太后阻三桂反之张氏先死,陈娘娘(即陈圆圆)、印太大及伪后郭氏,俱自缢。”还有记载说她是绝食而死。不管是自缢还是绝食,她死在云南是确定的事实。后来昆明有三圣庵,相传是她晚年出家的地方,安阜园还有她的墓,这些遗迹都可以和文献记载相互印证。
回头看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这句话,当然有文学夸张的成分。吴三桂降清,本质上是明末各种政治力量博弈的结果,有阶级利益的考量,也有实力对比的权衡。但不能因为有根本原因,就否定直接导火索的存在。刘宗敏劫掠陈圆圆,确实是吴三桂降而复叛、引清兵入关的关键触发点之一。
吴伟业写《圆圆曲》,确实有讥刺吴三桂的政治意图,但他写的核心事件都是有史实依据的,并非凭空虚构。史载吴三桂当年看到《圆圆曲》后非常尴尬,“厚贿求毁版”,吴伟业不肯。如果诗里写的全是假的,吴三桂又何必花大价钱想毁版?
历史研究最忌先有立场再找证据。不能因为同情农民起义,就把农民军所有的负面记载都打成“地主阶级污蔑”;也不能因为觉得“红颜祸水”的叙事陈旧,就彻底否定相关的史实。陈圆圆只是乱世里一个被辗转掠夺的弱女子,她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,但她的命运,确实曾在那个关键的节点炒股配资线上网址,撬动过历史的杠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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